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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帖宗王 临悟参半——李有来其人其书笔谈

 

 

 

崇帖宗王   临悟参半——李有来其人其书笔谈

 

/傅爱国(安徽省巢湖学院副院长 、教授;安徽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一、

长江中下游北岸与南京接壤的和县,古老而神奇。一具完整头盖骨化石发掘,证明了三四千年在这里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和县猿人”刷新了长江文明的历史。这里有楚霸王“不肯过江东”拔剑自刎的乌江,李太白“碧水东流至此回”的天门山,刘禹锡贬谪和州“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陋室;这里是唐代诗人张籍、宋代诗人张孝祥、当代“草圣”林散之的故乡。和县历史人文丰厚,至今有崇尚诗文书画的民风。近三十年可能因为对林散之的景仰喜书法好书法者众众。而且,在巢湖的辖域中,居长江边的和县人是比较开放的。当今在京都书坛活跃着的青年军旅书家、中国书协理事、北京市书协副主席李有来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我是含山人,含山与和县紧贴者,过去曾是合一的,叫“和含县”,后来分开了。所以,我和有来是正宗老乡。我57年出生,他69年出生,年龄上我正好长他一属。在艺术上的成就,则令我为有这位老乡而骄傲。

凡学书崇帖者,其性格一般多为“中性”的人,性情温和内秀,注重学养,喜与人交,但不霸悍、不张扬。在艺术上推崇儒雅“中和”的审美属性,而且走得自信、走得执著,有“复古”的情结。就其原因,大概因为学书以临帖为有效途径。崇碑者尚高古,达到一定程度,都于秦汉三代择其临习对象,由于那时无名氏的作品居多,学人们也就没有具体的崇拜偶像,加上多走兼容之路,或兼容碑帖,或寻绎碑学的历程作博采众长的融会,最终走上清代中叶碑学中兴时期书人的创作之路——追求个性化的自家面目。崇帖者不同,自晋以降,至明清之交,作为文人书法的主流,历代都有帖学大家突现,除帖学鼻祖“二王”父子会被崇帖者作为顶礼膜拜的对象,唐宋元明各代都有被崇拜的偶像,一旦学书之人自走近至走进至深入得痴迷者,迷其形更痴其意,帖中古意就成了追求的目标,或复晋人之意,或复唐人之意,或复宋人之意,或复“帖学”历史整体之“古意”。李有来属于这一类“复古”的帖学书人。他自己说过学书之途径以八字概括:“学史理脉,崇帖宗王”。“复古”一词,在文化艺术史上不独是贬义。复古主义者有之,复古运动有之。“复古”非重复古人、照搬古人,而是托古改制,借古开新。西人“文艺复兴”运动之“复兴”原义即复古,带来的是科学技术、文化艺术的全面进步和繁荣。我国文人艺术集大成者赵孟頫是位复古者,所复乃晋人之古,从而成为“帖学”的一代宗师。李有来的“复古”情结,是在当代书坛“碑学”书风颇浓的情况下,崇尚帖学,一意孤行,以王字为古意之宗,整合历代帖学经典的精神内涵,进行着合乎时尚的书法创作,于人生的青壮年时期取得了令人可喜的成就。他是智者,是善学者。

二、

李有来曾经与他人谈及“临悟参半”是自己书法学习和创作的箴言。其实,一个学书之人达到一定的创作水平,一般要经历兴、临、观、悟、创五种体验,只不过他是以“临、悟”二字概而言之,以表述其学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兴,即兴趣、兴味。李有来孩提时代随其父习字,对书法就产生了爱好。当代“草圣”林散之是和县人,与他同为故里。文革前后,和县城乡散佚着大量林老的字,特别是经赵朴初等人的推介,林老的书法名声大震海内外以后,这里的人们以收藏其字、学习其书为风气,很多像有来一般大的少年,对书法产生了浓浓的兴趣。有来因此有幸拜于林老门下,得到了大师的亲自点拨,于书法的兴趣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以至在恢复高考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中学应试教育中也没能把他的兴趣转移到数理化的题海去。正是良好庭训开蒙,崇尚书法的乡风感染和自己的兴味有增无减,使他的今生与书法结缘,而今终于成了一位职业的书法家。

临,即临帖。在李有来看来,学书临帖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是解决技术问题练就基本功的必要手段。入伍前在家乡他就于各种书体有了临写的过程,虽然涉猎多多,浅尝辄止,一知半解,却倒能对历代名碑法帖于脑海留下烙印,也算是打下些笔底功夫,总不能说是无用功。他对于“帖学”古意的专攻是从军进京后的事。笔者曾于90年代初在北大进修,感到帖学书风在京都的当代书坛是颇有风气的,像启功、欧阳中石、张荣庆等名家对青年学书者具有一定的影响,这是事实。有来进京后,虽然情系书法,也下过令战友们为之佩服的深功夫,但并没马上走进帖学,而是薄古厚今,在新潮中随波逐流,见异思迁,糊里糊涂“时尚”过一把,曲曲折折走了十年的弯路。后来有幸认识了张荣庆先生,并结成师生关系,才使他走出了迷津。张先生对他的教诲和引导,有如一位有口无心念经的小和尚,得到老和尚的“棒喝”,聪明的他顿悟到“敲空有响”,终于把不断扩大且混杂的学书之面,取径收缩到帖学“王字”的点及其流变的线上来,走上了以古为师、以古为新的帖学专攻的道路,不仅能对为其心仪的帖学经典一一作实实在在的对临,而且能以其独到的方法打通融会的意临。至今他还称自己的创作是“模拟创作”,可见其临帖工夫深厚。

观,既观照。“观照”非一般观看,它是佛教中用语,有沉思冥想的意思,应是“静观”。有来学书重“观”,可分为字内、字外。字内他重视“读帖”,读法有二:一是欣赏式读帖,即每有闲暇,必捧帖耽玩,用心玩味,这也叫玩读;二是研究式读帖,即把帖学一系的经典书家的法帖从后往前与“二王”的字逐一进行比较,在静观玩读中分析把握共性和个性及其二者的关系。字外他重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功夫,他有读书的习惯,他的作品中书卷气就是从读书中养得的。“行万里路”,对于今人来说,便利的交通工具做到日行万里都不难,其义贵在“交游”二字。有来寻师交友,即寻名师名士,又抱 “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逊态度,一乡不足,以至一国;一国不足,以至天下。确是他的可贵处。目下,他虽在京都已成名家,却仍然“以书会友”为快事。近些年,我等有两次进京被他得知,两次他都忙里偷闲邀请一批书友在一起品茗谈艺,他就是这样的文人情怀。游历自然山川自不待言,难能处在于他能把自然的自由化育的精神,转化为书法的澄怀观道。

悟,即参悟、领悟、顿悟,总之,就是悟性。悟性在一定程度上是极其个人化的东西,一个人聪明与否和聪明程度,往往取决于他有无悟性和悟性的高低。悟性是学习书法的灵魂。悟性可以养,但不能强求;悟性与直觉相关,但也要有理性的积累。有来学书的睿智正在提高悟性方面,开悟的方法颇为独到。他临帖、读帖时常常于想象中设置一个虚拟的人文空间,仿佛与所临对象进行活生生的古老对话;作书时总不急于动笔,却于懒睡中使自己进入空蒙状,直待兴之所至,鬼使神差般地猛写一通,至筋疲力尽而止。悟“空”是佛的境界,我心即佛。作为口头禅,说得容易,做得难。“绝圣去智”,成为作书时调剂心灵的一种方法,确实是有来的高明所在。

创,即创作、创新。临帖不是泥古,而是为了脱帖后的自我创作。创作,我把它分为初、中、高三个阶段:初段即刚脱贴,临写的痕迹较重,往往受古人影响大;中段即积累了一定的创作经验,能够把自己学书的积累有意识开始整合,有了创新的欲望,这时往往受同时代人的影响大;高段即在刻意的创新之后,以智性对自己的书法与同代、与古代进行比较,不于曲折处执迷不悟,然后再度溯源而上,作书已入“道大乎技”的地步,古人、今人与我不期约而相会,创新于是就开始了。读了有来的《学书杂记》,这三个阶段正可概括其书法创作的道路。今人喜奢言“创新”,以为创新比创作是高一档的事,因此,涂鸦走弯路者多多,八、九十年代出道的一些书人还因此退隐书坛前台以至谢幕者不乏其人。有来那时也有走弯路的经历,好在他能从东冲西撞的懵懂创新求变的雾团中知迷即反。实际上,有来“临悟参半”的学书和创作道路,是临、读、悟、创的整合行为,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他是临中读、读中悟、悟中创,边临边读边悟边创中保持兴味不泯,并不断提高艺术水准,以至走上与之年龄不相仿佛的高端创作之路。当代同辈的书人们并不像他这样幸运。

三、

李有来“崇帖宗王”的“复古”意识及其实践,取得的正果以行书为主、草书其次。他从不夸言创新,甚至不谈自己是创作,因为他把“创作”本身看得很高,以为“创”字就已经有着超越的意思,他称自己“顶多只能算作模拟创作”。今人崇帖走“复古”道路者,与古人“复古”者相比较,在内涵和外延都能有所光大,因为可见可作参考的东西多了。而且作书的动机也不一样,古人多为意不在作书而在作文,在书写的本能自然流露中产生书文并茂的佳作;今人就是站在造型艺术的立场上有意作书,于形制、视觉效果有心经营,所以,虽说“复古”,不可能与古代某代某家某帖复合。有来正是如此。近几年来他回归传统,以古为师,用心觅古,合理利用,适度扬弃,坚定地走着一条以古为新之路。目下所呈书风不是单一的晋人风姿,而是在古代士大夫文人行书史中作出一定跨度的汲古、融古的通会集成。其线条宛转爽洁,体态精谨端秀,章法顾盼从容,墨气苍润清明,全然是他于帖学大容量、大功力吸纳的结晶。而且他对绘画、篆刻有所涉及,修养得文人艺术家的灵性。如整体观其书作,可以八个字概括:纯正清丽,雅健率真。他的斗方小品尤为我所喜,堪称“纯粹内实,光辉外著”,着实难得。识其书者莫过于他的京华师友们:“观有来书作,余益坚信中国书法自古至今得以递相祖述薪火相传,线不断、味不变者,盖有正脉存焉”。(张荣庆语)“他能牢牢把握帖学的精神内核,下笔自有一股暗合古人的审美情致”。(薛夫彬语)他一方面通过对古人作品的反复临习揣摩而获得的技巧把握能力,另一方面在学习古人的过程中保持着清醒的头老脑,没有被古人完全束缚,而是力求将古法变成为自己的本领。(刘恒语)

邱振中先生从视觉层面谈书法创作时认为,书法不外乎依靠两种东西:“严格的技术训练和对所把握的技术的出色运用”。就有来的书法而言,在他 “临悟参半” 的艺术观及其艺术实践里,我隐约觉得对于“严格的技术训练”,是恪守有加的,但却多少约束着对于所把握的技术进行本能的发挥。虽在点画结字的微观审视中达于精秀流丽,而在通幅的视觉传达达于天然深秀的境界,有待作出心理的进一步的超越。从批评的角度讲,绝对完美的艺术是没有的。有来眼下书作呈现出的态势,我臆测,可能与其人生态度及其艺术个性追求完美作出的暂时规范有关,也可能是被“正脉”的光环统照着使他暂时不能也不愿放弃什么。当然我不怀疑,他在对于“所把握的技术的出色运用”方面,是有很大潜能的。

 

00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于巢湖